我犹记得那年深夜,趴在茶几上,反复回放1900留给他朋友的最后话语,然后一字一句地用黑笔摘抄在白纸上。

多年之后,那张从路边摊上淘来的碟片早已在搬家的过程中遗失。而我也背上巨大的行囊远走他乡。但是一直不曾忘记,1900最后留下的话语,眼神,是那样坚毅,孤独,而温柔。始终会在心底出没,带来声息。
    
    
为什么不想离开大海呢。因为外面的世界是上帝的键盘,millions and billions of keys that never end,太巨大了,是因为这样吗。

学习,工作,为人父母,然后老去,听来仿佛一切都已明了,人生却还是那样长。

因而在渐行渐远的曾经,心中有强烈的无处排解的情愫和孤独的那时,我也曾在高楼上凝视遥远的地面,想象自己纵身一跳,人生的乐章戛然而止。

然而终究不可能成为1900,因为我们的人生道路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不同。

他出生在海上,被水手收养。他只有水手给予的名字,一个年代,1900。他面对钢琴,无师自通,是真正的天才,受到无数人的追捧和掌声。他也开始爱,爱一个女孩,静默且深情,令人曾揣测他是否会为了她而下船面对新的世界。

然而他最后选择的却仍是他的钢琴,他的大海。他说,钢琴只有88个键,但是外面的世界,却是有着无数黑白键的巨大钢琴。他无法驾驭。
    
后来我渐渐明白,1900代表着一种理想,代表着这个尘世中的多数人,注定不会付诸行动,却会始终心怀向往的理想。矗立在那里,自由,决绝,而悲伤。

我们是生活在“外面的世界”里的人。这个世界的意义在于“传承”。就像一个游戏,每个人都是其中的玩家,然而获得的任务,却是如何使这个游戏永远存在。赡养父母,繁衍后代,诸多必须背负的责任令前行显得缓慢而艰难。然而我们的人生对于整个游戏而言,存在的时间或许只有一秒,或者更短。也唯有越短暂,这个游戏的运行时间才会越长,才有可能,“永不结束”。

这样一想会不会又心有不甘呢?辛苦奋斗的一生,其实不过一粒微尘,轻得仿佛随时都会消失。

然而在闭上眼的那一瞬还会不会含笑着想起,自己的孩子在不久前,正带领他们的孩子在绿草地上放起风筝;会不会含笑着想起,自己曾拥有良人在侧,从此不再无枝可依;会不会含笑着想起更久远的从前,父母曾令你无忧无虑,而那些萌生的小情绪,或许唯有感慨地大笑出声,无奈地摇摇头,道一句,那时真小。

会不会想起那些温暖的片段,想起自己曾经的付出与所得,带着回望的沧桑,感怀,和崭新的希望。
 
我们为什么不会像1900一样,选择在漫天火光中永沉海底。这样壮烈,却获得永生的自由?

因为,因为我们一直生活在这个“外面的世界”,清楚地看见它的混乱,却因为某一瞬间体验到的那些温情,那些无以伦比的美好,而心甘情愿地忍受着它所给予的伤害,努力弹奏出最华美的人生乐章。

我们或许从来都不是天才,但是我们至少能做到勤恳、踏实。我们从坚硬和纯白开始,学会圆滑,学会世故,但内心深处,终究会一直记得,这一生所做的种种妥协,不过是为了在这个微尘世界,在这架上帝给予的钢琴上,创作出独属于自己的旋律与琴音。

那么亲爱,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,
从心生这个梦想的这一刻开始,
你就已经成为了最好的钢琴手。
    
请一定要,继续加油。
    
静流。二零零九年四月。